All There Is
Joel Lampert, PsyD |
最近,我花时间和几位了不起的 Ukandu 志愿者聊了聊哀伤、失去,以及我们社群里那么多家庭所承受的种种经历。谈话结束很久之后,我发现自己仍然在不断思考哀伤这件事。不只是死亡之后的哀伤,还有那些更安静的哀伤形式,是许多与重病共同生活的家庭,几乎每天都在承受的。
有一种特别的哀伤,存在于失去还没有真正到来、但它发生的可能性却每天安静地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。
对许多正在经历重病的家庭来说,哀伤并不是从死亡才开始的。它始于病房,始于候诊室,始于一份份扫描结果和化验单,始于那些彻夜难眠、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漫长夜晚。它存在于不确定之中。存在于被打断的计划里。存在于那种安静的觉察中,明白生活已经永远改变了,即使希望依然还在。
这就是预期性哀伤,它可能让人感到极度孤独,因为在失去真正发生之前,这个世界往往很难承认这也是一种哀伤。
在 Ukandu,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情景。家庭努力同时承受着喜悦与恐惧。父母拼命想要陪在孩子身边、活在当下,同时又背负着想象最坏结果所带来的、几乎无法承受的重量。兄弟姐妹在还没有语言去形容之前,就已经感受到了变化。年轻人过早地明白,生活可以同时是美好的,也是脆弱的。
最近,安德森·库珀主持的播客节目 《All There Is》 带来了一场极其深刻、充满人性的关于哀伤的对话。我最喜欢的一期节目,是他对安德鲁·加菲尔德的采访,加菲尔德把哀伤形容为“所有未曾表达出来的爱”。这个说法一直留在我心里,因为它捕捉到了一个非常真实的道理:哀伤并不是需要被“修复”或跨越的东西。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,是因为爱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。哀伤常常只是爱,在生命改变了形状之后,依然继续存在。
而预期性哀伤有它自己的复杂之处,因为人们在经历哀伤的同时,依然在爱着、盼望着、照顾着、抗争着、欢笑着、计划着、生活着。
这种张力,可能会令人筋疲力尽。
但它也能让人看清,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
重病自有一种方式,把人拉回到当下这一刻,不是因为家庭突然变得无所畏惧,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,那些寻常的时刻究竟有多珍贵。一段安静的车程。一次难熬的就诊之后,一顿共享的饭。一堆营火。一个兄弟姐妹的笑声。一个孩子感觉好到足以去游泳、跳舞,或者在营地和朋友们玩到很晚。
这些时刻并不能抹去恐惧或哀伤。但它们与恐惧和哀伤并存。
有时候,全然活在当下,并不是要不断地寻找感恩或积极的情绪。有时候,它只是允许自己完完全全地待在此刻,而不是彻底消失在对未来的恐惧之中。
这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但一次又一次,这些家庭教会我们:即使身处极其艰难的处境,联结依然是可能的。喜悦依然是可能的。陪伴与临在依然是可能的。
不是每一天都会感觉充满希望。不是每一刻都会感觉有意义。哀伤总是以难以预料的方式,在人与人、家庭与家庭之间流转。但没有人应该独自承受它。
也许,这正是像 Ukandu 这样的社群能够提供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:一些空间,让家庭不必去解释,一边爱着一个人、一边又害怕失去他,这有多么复杂。一些空间,让人们可以在同一个下午里又哭又笑。一些空间,让孩子可以单纯地做孩子。一些空间,让哀伤不被当作某种破碎的东西,而被当作某种深深属于人性的东西。
因为归根结底,哀伤存在的地方,就是爱存在的地方。
而爱,尤其是在这个社群里的爱,会在任何一个瞬间、一次诊断,或者一个阶段结束之后,依然长久地延续下去。